荷馬史詩 II · 免費公開閱讀
奧德賽:一個失去船隊與名字的人,如何重新成為家中的主人
特洛伊陷落後,別人的戰爭結束了,奧德修斯的考驗才真正開始。他躲過怪物、女神與風暴,卻一次次被自己的好奇、自負,以及同伴的不信任拖離歸途。這不是一個英雄如何征服世界的故事,而是一個人失去所有之後,是否還記得自己為何非回家不可。
共 33 幕連續油畫場景,預計閱讀 29 分鐘。以下為全部場景的繁體中文敘事全文。
第 1 幕|被缺席占領的家
奧德修斯還沒回家,他留下的空位,早已被一百多個陌生人坐滿。
奧德修斯離開伊薩卡已經二十年。宮殿裡每天照樣有宴會,只是不再由主人作東。一百多名求婚者宰殺他的牛羊、喝光他的酒窖,嘴上說要迎娶王后佩涅洛佩,實際上是在瓜分一個生死未明者的家產。
屋裡唯一還在抵抗的,是一匹永遠織不完的布。佩涅洛佩宣布,要先替年邁的公公拉厄耳忒斯織完壽衣,才決定改嫁。她白天織,夜裡拆,靠同一匹布拖了三年,直到女僕把祕密說了出去。時間從此不再站在她這邊。
同一座大廳裡,還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今晚,會有人朝他走過去。
第 2 幕|不認識父親的兒子
他坐在自己家的大廳裡,卻沒有力量叫任何人離開。
奧德修斯出海那年,忒勒馬科斯還是嬰兒;二十年後,他仍然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子。滿廳的人吃著他家的牛羊,他連一句「請你們離開」都說不出口。沒有人理會門口那位旅人,只有他起身迎接。
那名旅人是雅典娜,她給的不是安慰,是任務。她要青年召開全島大會,當眾說出這些人做過的事,再備一艘船出海,去皮洛斯與斯巴達打聽父親的下落。忒勒馬科斯仍不知道父親是死是活,卻第一次有事可做。
他要去的地方沒有父親,只有幾位老人與一位王后,還記得父親活著時的樣子。
第 3 幕|尋父也是尋找自己
他去問父親的下落,帶回來的卻是別人記憶裡的一個活人。
皮洛斯的老王涅斯托耳先領他祭神、請他吃飯,才承認自己不知道奧德修斯去了哪裡。斯巴達的墨涅拉俄斯攤開從海上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也給了更確切的消息:那個人還活著,被困在一座海島上,沒有船,也沒有同伴。
他問的是父親,聽到的是一個活人。席間坐著海倫——戰爭結束後,墨涅拉俄斯把她帶回了斯巴達。她從青年的眉眼認出他的父親,說起奧德修斯當年如何喬裝混進特洛伊城。忒勒馬科斯沒有找到人,卻拿到比傳說更有用的東西:父親是一個會累、會怕,還在某處等著回家的人。
消息只到這裡為止。真正被困住的那個人,在一座沒有船經過的島上,身邊還站著一位女神。
第 4 幕|永生不是故鄉
他不在船頭,也不在戰場;他一個人坐在海邊哭。
奧吉吉亞島四季不敗,洞穴裡有清泉、藤蔓與不會凋謝的花。卡呂普索愛著奧德修斯,願意讓他永遠年輕、永遠不死。可是每天白天,他仍獨自走到岸邊,看著那片沒有盡頭、也沒有船的海;卡呂普索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一段她補不起來的距離。
他哭的不是這裡待他不好,而是這裡沒有他要的東西。那份永生的代價,是放棄佩涅洛佩,放棄兒子,也放棄「伊薩卡國王」這個只在故鄉才有意義的名字。他寧可要一段會失敗、會結束的人生,也不願在一座完美的島上,永遠當別人的伴侶。
遠處的奧林帕斯上,雅典娜終於替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人開了口,宙斯派出信使。
第 5 幕|女神被命令放手
命令來得很快,真正動手拆掉樂園的,卻是那個要走的人。
赫耳墨斯拿著手杖走到洞口,把宙斯的命令說完就走。卡呂普索當場發怒:男神愛上凡間女子沒人管,女神留住一個凡人就要被責備。發完脾氣,她還是走到海邊告訴奧德修斯,他可以回家了。
放手不等於不愛,只是不再拿愛當作留人的理由。她備好斧頭、布料、食物與一陣順風,看著他伐木、鑿孔、把木頭一根根綁起來。離開樂園沒有軍隊,也沒有掌聲;那條回家的路,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木筏在海上走了十七天。第十八天,一位海神從遠方認出了那張帆——多年前,這個人弄瞎了他的兒子。
第 6 幕|波賽頓的風暴
木筏碎掉以後,他身上就只剩一件事:不要沉下去。
波賽頓把四面的風全聚攏過來,海像牆一樣立起,木筏在浪與浪之間散開。奧德修斯抱住一塊殘木。海女神伊諾從浪裡浮上來,遞給他一條面紗,要他鬆手跳進海裡;他不敢立刻相信。
漂了這麼多年,連別人的好意他都得先掂一掂。直到木筏徹底解體,他才把面紗繫在胸前跳下去。兩天兩夜之後,狂風終於停息;他伸手抓住岩岸,手掌整片被刮破,最後才漂進一處河口。返鄉不是一次凱旋,而是每次被奪走一切,還願意再往前抓一次。
他爬進樹叢,用落葉蓋住自己睡去。天亮時,河邊傳來一群少女的笑聲。
第 7 幕|瑙西卡沒有逃跑
這一次救他的不是力氣,而是他懂得站得離人多遠。
公主瑙西卡帶著侍女到河口洗衣,球滾進水裡,一聲喊叫驚醒了落葉底下的人。奧德修斯滿身鹽垢、身上什麼都沒有,只能折下一根帶葉的樹枝遮住自己走出來。侍女尖叫著四散奔逃,只有瑙西卡站著沒動。
他很清楚,此刻只要多走一步,一切就完了。所以他停在幾步之外,不伸手,也不下跪,只用一段極有分寸的話請求衣服與方向。說完他就退開,站在原地等她開口,海水還從頭髮上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告訴他王宮怎麼走,也要他和自己分開進城。城裡的王與王后還不知道,今晚會來一個沒有名字的客人。
第 8 幕|先讓陌生人吃飯
他們沒有先問他是誰,而是先問他要不要坐下來吃飯。
奧德修斯走進費埃克斯人的大廳,直接跪到王后阿瑞忒腳邊求援。國王阿爾基諾俄斯把他從爐灰裡扶起來,讓自己的兒子讓出座位,請這個陌生人坐到火爐旁邊。
先送上來的是熱食,不是問題。乾衣服、熱食與休息一樣樣送上來,姓名的事留到後面再說;他們甚至先答應派船送他回鄉,才問他家在哪裡。滿座的人都很好奇,卻沒有一個開口盤問,任由這個陌生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
宴席過半,主人請人抱琴進來助興。那位歌者眼睛看不見,卻記得所有人都愛聽的曲子。
第 9 幕|歌聲使倖存者流淚
他瞞得過滿座的人,卻瞞不過一首唱到自己的歌。
盲眼歌者得摩多科斯撥動琴弦,唱的是特洛伊,是木馬,是那場所有人都在傳頌的勝利。奧德修斯把披風拉上來遮住臉,哭得像一個剛看見丈夫戰死、自己就要被人帶走的女人。
贏的人在歌裡,哭的人在座位上。阿爾基諾俄斯看見那雙濕的眼睛,讓歌聲停下來,問了整晚沒有人問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他放下披風,說出「我是拉厄耳忒斯之子,奧德修斯」,接著把時間倒回特洛伊陷落的那一天。
他的故事不從怪物開始,而是從一件他們自己做過、後來也自己付了代價的事說起。
第 10 幕|返鄉從掠奪開始
回家路上的第一個敵人不是怪物,是戰爭留下來的習慣。
離開特洛伊的第一站,船隊攻進喀孔涅斯人的城,搬空財物本該立刻走。奧德修斯站在船邊一遍遍催促,同伴卻在海灘上宰羊、開酒,像是戰爭永遠不會回頭咬自己一口。
他們忘了一件事:被搶的人也有鄰居。天亮時,內陸的援軍乘著戰車衝下山坡,一路打到日落。船隊撤離時,每一艘船都空出六個位置。這不是神的懲罰,也不是命運;只是一群人在已經足夠的時候,捨不得走。
北風把倖存者吹離航道。九天後,他們靠上一座沒有人拔刀的海岸。
第 11 幕|溫柔的遺忘
這座島上沒有人動手,卻差點留住他所有的人。
食蓮人沒有拔刀,也沒有設下陷阱,只是把甜美的果實遞過來。吃下去的水手當場忘記自己是來探路的,忘記船,也忘記家。他們放開槳,坐到岸上,只想再吃一顆。
上一站是捨不得走,這一站是根本不想走了。奧德修斯只能把哭喊掙扎的同伴一個個拖回船上,綁在槳座底下,逼著船隊離岸。回家從來不只是知道方向;漫長的路上,人每天都得重新回答一次,自己到底為什麼還要出發。
他仍相信,只要自己夠聰明,下一座島就能安全過關。
第 12 幕|洞穴主人只有一隻眼睛
洞裡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趕快走,好奇心卻讓他留下來等主人。
他帶十二名水手走進一座堆滿乳酪、羊羔與陶罐的洞穴。同伴主張拿了食物立刻上船,奧德修斯卻想等主人回來,看看對方會不會依照待客之道送上贈禮。
他等到的不是禮物,而是一扇再也打不開的門。黃昏時,波呂斐摩斯趕著羊群回洞,隨手搬起一塊沒有人推得動的巨石封住入口。那張臉的正中央只有一隻眼睛,而他從不覺得自己需要對客人客氣。
巨石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殺死巨人,反而會讓所有人永遠留在洞裡。
第 13 幕|待客法則在洞中失效
他第一次遇到一個不怕宙斯,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的主人。
宙斯據說會替上門的客人出頭;波呂斐摩斯連他也嘲笑,更不把客人的規矩放在眼裡,伸手抓起兩名水手當場吞下。火光照著奧德修斯,他的手握上劍柄,又慢慢鬆開。
在這座洞裡,最快的一劍就是最慢的死法。他的目光落回那塊封門的巨石:巨人一死,就再也沒有人搬得動它。想活著離開,他得先忍住這一劍,再想辦法讓對方親手把門打開。
接下來能派上用場的不是青銅。他開始盤算,這個吃人的主人身上,還有什麼是他肯要的。
第 14 幕|「無人」的計畫
他有一整套計謀,第一步卻是先把自己藏起來。
奧德修斯捧著隨船帶來的濃酒,一杯接一杯遞過去。波呂斐摩斯喝得高興,問這名客人叫什麼。他答:「無人。」水手在後方安靜削著一根橄欖木樁。
他把最想留下的名字,暫時交了出去。這個假名不是臨時的俏皮話,而是整個計畫的支點。等到巨人痛得大喊,喊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會替洞裡的人擋住外面的援手。
木樁在火裡燒到通紅。所有人都盯著那隻正在睡的眼睛。
第 15 幕|刺進唯一的眼睛
這不是一個英雄的動作,而是幾個嚇壞的人一起完成的工作。
幾雙手同時抬起燒紅的木樁,像造船工匠轉動鑽子那樣,把它壓進波呂斐摩斯臉正中央那隻眼睛。洞裡只剩下煙、羊叫,還有巨人的吼聲。
痛到極點的人,第一個反應是叫人。他撞著石壁呼喊鄰居,能說的卻只有一句:「無人在傷害我。」門外的族人以為他被神降下瘋病,勸他好好禱告,然後各自走開。
洞口仍被他的雙手守著。天亮以前,倖存者得讓那雙手自己把他們放出去。
第 16 幕|羊腹下的呼吸
逃生最要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得安靜到像自己不存在。
天亮,波呂斐摩斯挪開巨石放羊出去,一隻一隻摸過牠們的背,確定沒有人騎在上面。他不知道人都綁在羊腹下,而奧德修斯正貼著那隻最壯的公羊。
救他們的不是力氣,是巨人每天都在做的事。巨人摸著公羊的毛,對牠訴說自己的痛。那雙手離羊腹下的人只有幾寸;吃人的怪物在這一刻也像個受了傷的牧羊人,讓逃走的人沒辦法把勝利想得太痛快。
羊群走進晨光,船也離了岸。可是奧德修斯忍不住回頭。
第 17 幕|真名換來十年風浪
假名救下了洞裡剩下的人,真名又把所有人推回海上。
同伴伸手要把他拉下來,奧德修斯還是站上船尾,朝岸邊喊出父親的名字、故鄉的名字,還有自己的名字。他受不了這麼漂亮的一場勝利,竟然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
名字一報出口,追捕就有了方向。岸上的巨人聽清楚了,抓起一塊山岩朝聲音砸過來,接著轉身跪向大海,求父親波賽頓:讓這個人很晚回家、孤身一人、坐別人的船,回去以後還要繼續受苦。
從這天起,大海成了波賽頓的地盤。可是下一位主人卻對他極好,還把回家的風整整齊齊送到他手上。
第 18 幕|故鄉已在眼前
最殘酷的失敗不是離終點很遠,而是家已經出現在眼前。
風神埃俄羅斯款待船隊一個月,臨別把所有逆風縫進一只牛皮袋,只留西風送他們回家。奧德修斯獨自握舵九天九夜,直到看見伊薩卡岸上的牧火,才第一次閉上眼睛。
沒有說出口的事,最後由猜疑替他解釋。那只袋子誰都不准碰。水手盯著它,認定裡面是風神私下送給首領的金銀,於是解開繩結。所有的風一起衝出來,剛剛還看得清清楚楚的島,很快退回地平線後面。
埃俄羅斯不肯再幫第二次。六天後,船隊駛進一座被峭壁環抱的港灣。
第 19 幕|天然港灣變成陷阱
最安全的地形,只因所有人都駛了進去,就成了轉不了身的絕地。
十一艘船一艘接一艘進了港,只有奧德修斯把自己的船留在外面。那裡住著另一族吃人的巨人,萊斯特里戈涅斯人——他們兩隻眼睛都好好的,卻和獨眼的那一個一樣,不把客人當人。巨石從崖上砸下來,長矛像魚叉一樣穿過水手。
詛咒不必親自動手,只要讓人把船停在同一個地方。港灣太窄,船身互相撞擊、折斷,沒有一艘掉得了頭。奧德修斯砍斷纜繩,帶著僅存的一艘船逃出去。波呂斐摩斯求的那句孤身回家,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兌現。
最後一艘船靠上一座安靜的島。林子深處有一棟屋子,門開著,門裡有人正等著招待客人。
第 20 幕|人的心困在豬身裡
喀耳刻拿走的不是記憶,而是讓人能開口證明自己是人的那副身體。
喀耳刻把乳酪、蜂蜜、酒與藥草調在一起,親手端給走進門的水手。他們喝完,衣服落了一地,站在原地的成了一群豬。
她沒有動刀,只是請他們吃了一頓飯。他們的念頭還是人的,恐懼還留在那雙眼睛裡,卻只能用獸的身體和叫聲求救。唯一沒有踏進屋子的歐律洛科斯轉身跑回海邊,把這件事告訴奧德修斯。
奧德修斯獨自往宮殿走。半路的林子裡,有人攔住了他。
第 21 幕|赫耳墨斯交出茉呂草
他贏不是因為拔劍比較快,而是有人先告訴他對方會怎麼出手。
攔住他的是赫耳墨斯。神遞給他一株黑根白花的草,叫作茉呂,又把順序交代得很清楚:先喝下那杯酒,再拔劍,然後要她發誓。
他照做了,連拔劍的時機都不是自己決定的。藥酒失效時,喀耳刻愣住了。奧德修斯拔劍逼上前,她隨即跪下求和;他卻不肯先收劍,一定要她當著眾神起誓,不再對他動任何手腳。
誓言立下,同伴恢復人形。屋裡備好熱水、食物與床鋪,一行人就這樣住了下來。
第 22 幕|舒服也會使人忘記
一年過去,沒有人被關起來,也沒有人動身。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人再提船的事。窗外的季節走完一整輪,才有人站起來,指著海灘上那艘沒人再碰過的船,提醒奧德修斯:我們本來是要回家的人。
會讓人忘記目的地的地方,再舒服也是一種囚禁。喀耳刻沒有留他們,只說這條路不能直接走。要活著回到伊薩卡,他得先去一個照不到太陽的地方,向死去的先知忒瑞西阿斯問清楚往後的事。
他們終於開始備船。離島前夕,隊伍裡少了一個人,而沒有人來得及替他做該做的事。
第 23 幕|沒被安葬的人先出現
奧德修斯來到冥界是為了問路,最先攔住他的,卻是一個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輕人。
他在冥界的水岸挖開地面,把乳蜜、酒和牲血倒進去。腥味一散開,灰霧裡就有東西動了;他拔劍守著溝邊,不讓亡魂太快靠上來。最先擠到面前的不是先知,而是剛死不久的埃爾佩諾耳——他在出發前的那座島上喝醉,從屋頂摔了下來,遺體至今還躺在那裡,沒有人安葬。
這位死者要的東西,比任何一句預言都簡單。他沒有要求榮耀,只求同伴回去替他焚屍、堆一座墳,並在墳上插一支船槳,讓後來的人知道他曾經活過。奧德修斯答應了他。
承諾說完,他才讓那位拄杖的老先知走近祭血,說出返鄉真正的條件。
第 24 幕|死者知道回家的條件
預言沒有替他拿掉任何選擇,只是提前替每一個代價標上價錢。
忒瑞西阿斯飲下祭血,拄著杖開口:波賽頓仍為兒子的失明憤怒,這條海路不會平順。但只要眾人克制,不去碰太陽神的牛群,他們仍有機會回家;一旦動手,船與同伴都會沉沒。
知道代價,並不代表人到了現場就會做對選擇。奧德修斯持劍守在溝邊,聽這個死人說完最後一件事:伊薩卡的大廳裡,已經有一群男人在吃他的家產。神牛、碎掉的船與那座宴廳,早在他回家以前就排好了順序。
先知退開。下一個走近祭血的,是他離家時還活著的母親。
第 25 幕|三次抱不到母親
他以為戰爭只奪走十年;冥界告訴他,等待也會把人等死。
安提克勒婭走近了。她告訴兒子,佩涅洛佩仍在等,忒勒馬科斯已經長大,拉厄耳忒斯退到果園裡老去;而她自己不是病死的,是在一年又一年的想念裡被慢慢耗盡。
他能設計逃出巨人的洞穴,卻換不回缺席的那些年。奧德修斯伸手去抱她,手臂穿過灰霧;第二次、第三次都一樣,最後只停在自己胸前,什麼也沒有抱到。
母親退回霧裡,更多亡魂圍了上來——那些在戰場上最風光的人。
第 26 幕|英雄死後不再讚美榮耀
戰爭裡最成功的兩個人,到了這裡反而最清楚名聲換不回什麼。
阿伽門農走過來,身上還罩著那一夜被殺的陰影。他說自己一回到家,就死在妻子與她的情夫手裡,並勸奧德修斯返鄉時千萬別先亮出身分。阿基里斯放低手中的武器,說他寧願在人間替窮人下田,也不願在這裡統治所有死者。
戰場上值得拿命去換的榮耀,在這裡忽然失去光澤。奧德修斯只能告訴他,他留在人間的兒子在特洛伊打得很勇敢。阿基里斯聽完轉身走開,背脊挺直了一瞬。
他回到船上。前方的海面還有一首歌,等著讓他忘掉所有界線。
第 27 幕|自願把自己綁住
船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耳朵是開著的。
他早就知道那片海崖邊的歌聲能讓人忘記航程。水手用蜂蠟封住耳朵,他卻要求他們把自己牢牢綁上桅杆——他還是想聽,也知道自己一旦聽見就會失控。
真正的自制,是先防住那個一定會動搖的自己。塞壬在遠處唱著,說要把特洛伊的一切祕密都告訴他。他發狂地喊著要人鬆綁,聽不見的水手反而依照約定把繩索纏得更緊。
歌聲退遠之後,前方的海峽不再讓所有人一起活著通過。
第 28 幕|六個人的代價
兩邊都會死人,他必須挑一邊,而且不能說。
海峽窄得像一道門。一側是卡律布狄斯,整片海水被牠吞下去又吐出來;另一側的岩洞裡,斯庫拉伸出六條長頸。靠近漩渦,可能整艘船都不見;靠近岩洞,只會少掉六個人。
保住多數人的那個決定,把六條命留給他一個人記得。奧德修斯選了岩洞,卻沒有告訴任何人。水手全盯著另一側的漩渦,六個同伴就這樣從頭頂被抓走,剩下的人只來得及抬頭。
剩下的人靠上太陽神的島;一個月的飢餓,會把最後一道禁令磨得比死亡更薄。
第 29 幕|飢餓壓過禁令
知道後果是一回事;在一個月的飢餓裡持續服從,是另一回事。
逆風把船釘在太陽神的島上,糧食一天天見底。歐律洛科斯說服了大家:與其安靜餓死,不如宰牛,回鄉之後再蓋神殿賠罪。他們趁奧德修斯睡著時動了手。
飢餓擊穿禁令之後,詛咒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兌現。船一離島,宙斯的雷就劈上桅杆。船身散開,所有同伴沉進海裡,只剩他一個人抱著一塊殘木漂走。
故事說完了。費埃克斯人守住承諾,替這個沒有船的人備好最後一段航程。
第 30 幕|回到故鄉卻失去外貌
二十年的終點就在腳下,他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這裡又是哪裡?
費埃克斯的水手讓他在航程中沉沉睡去,連人帶財物一起抬上岸就離開了。他醒來時,雅典娜的霧遮住了山林與港灣,那片他想像了二十年的地方,看起來竟像另一個陌生的國度。
回到故鄉不等於回到身分,他得先把自己變成陌生人。女神揭開霧,橄欖樹與海灣一一露了出來,接著把他變成禿頭、皺皮、衣衫破爛的老乞丐。
他往鄉野走去。第一個願意收留這名乞丐的,是多年沒換過主人的豬倌歐邁俄斯。
第 31 幕|最忠誠的人不知主人是誰
歐邁俄斯的忠誠,成立在他還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時候。
小屋裡,歐邁俄斯把最好的食物與床位分給這名陌生乞丐,一邊痛罵那些正在吃光主人家產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招待誰;善待陌生人對他而言不是換來什麼,而是生活的規矩。
忠誠在主人報出名字以前,就已經證明完了。忒勒馬科斯上島後,雅典娜短暫恢復了奧德修斯的樣貌。兒子先以為眼前站著一位神,直到父親說出真相,兩人才從畏懼走到相擁。
父子動身走向宮殿;那個家會先由一隻不會說話的老狗認出主人。
第 32 幕|家先從動物與傷疤認出他
語言可以偽裝,等待與身體卻先一步認出了他。
宮門外,老獵犬阿爾戈斯抬起耳朵,搖了搖尾巴——牠認出了乞丐衣服底下的主人。奧德修斯不能相認,只能轉過身去擦掉眼淚;老狗等了二十年,就在那一刻安靜死去。
家正在一點一點認出他,他卻仍得假裝自己不在。夜裡,老乳母歐律克勒亞替這名客人洗腳,手指摸到他年輕時打獵留下的傷疤。她驚得幾乎喊出聲,被他伸手按住。
佩涅洛佩把丈夫的弓從庫房搬了出來,讓二十年的等待變成最後一場試驗。
第 33 幕|弓、死亡與不會移動的床
他最後要證明的,不是自己多會殺人,而是還記不記得這個家最深的祕密。
佩涅洛佩宣布:誰能替丈夫那把弓上弦,再讓一箭穿過十二個斧孔,她就嫁給誰。求婚者輪流烘弓、抹油,沒有一個拉得動。那名乞丐接過弓,像樂師調音那樣輕鬆替它上好弦,一箭穿過全部斧孔;第二支箭射進帶頭那人的喉嚨。他報出真名,和忒勒馬科斯、歐邁俄斯、牧牛人菲洛提俄斯堵死大廳的每一道門。
弓讓國王取回大廳,卻還不足以讓丈夫回到妻子身邊。佩涅洛佩故意吩咐僕人把婚床搬出來。奧德修斯立刻反駁:那張床的床柱是一棵仍扎根在地底的橄欖樹,除非拆掉房子,否則誰也搬不動。她這才奔向他。
天亮後,求婚者的親族仍想討回血債,直到雅典娜命雙方放下武器——回來的不只是一個人,還有伊薩卡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