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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就離開」之後,我重新想了一次 CEO 的責任
一次和 EdTech 創辦人的對話,讓我重新檢查自己判斷共同創辦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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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另一位做 EdTech 的創辦人聊天,從市場切入、創業活動,一路聊到怎麼把一家公司做下去。
其中有一段,讓我一直想到自己以前帶團隊的方式。
我們都碰過共同創辦人之間期待不同的問題。巧的是,大約兩天前,我才和一位學校的後輩聊到類似的事。
幾個人決定一起創業的時候,很容易覺得彼此已經有共識。大家認同這個題目,也想做出一點東西,願意一起開始。至於「一起做」到底代表什麼,往往要真的開始工作,差異才慢慢浮出來。
有人準備把大部分的時間和心力放進去;有人想先試試看,看看這個點子能不能成立;有人還有工作或其他責任,希望在現有生活裡騰出空間。
這些想法,在一開始都可能被放進同一句「好啊,我們一起做」。
那位創辦人跟我分享,他會找一些談創業的文章和學習材料,提供給共同創辦人,希望大家對經營公司的困難、責任,以及可能面對的生活,有更具體的理解。
接著,他會安排時間和他們談。
各自怎麼看這間公司?希望從這段經驗得到什麼?打算認真做到什麼程度?
談完以後,他也持續跟進,繼續和他們一起工作。
我不知道這樣做最後會得到什麼結果,也無法判斷他的團隊是否因此更合拍。但我注意到,他願意花時間理解夥伴怎麼想。在判斷一個人適不適合之前,他還願意多走一段,把彼此的期待談得更清楚。
這一點,和以前的我很不一樣。

以前創業,我也很重視共同創辦人的共識。我會談願景,強調這是一門要認真經營的生意,需要投入很多時間和心力。我不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說明過期待。
當時,也確實有不少夥伴表示認同。
可是工作往前走,我開始覺得,他們實際展現的投入,和一開始答應的有落差。
如果憑我現在的印象回頭估,大概有八成的合作夥伴,後來的投入程度和我原本期待的不同。這是我的個人回憶,不能當成經過驗證的統計。
那時候,我的理解很直接:很多人低估了創業要付出的代價。
後來,陸續有人離開,真正能和我維持同樣方向的人很少。而我面對這些落差的態度,也相當強硬。
講白一點,當時的心態就是:
「All right, then get the fuck off.」
如果你沒有要認真做,那就離開。
這句話裡有我的挫折,也有我的不耐煩。我已經說過這件事很重要,也說過需要投入,為什麼開始做了,才發現大家想得不一樣?
回頭看,我想那份強硬,有一部分來自我對落差的解讀。
我把一開始的認同,當成對後續投入的承諾。因此,當行動沒有符合期待,我很快就把問題理解成:對方沒有做到說好的事。
在這個理解之下,繼續溝通很容易讓我覺得是在重複已經講過的話。既然都說過了,還有什麼好談?
今天聽他分享,我才重新卡在這個「說過了」。
我說過我的期待,和我們真的談好彼此的期待,中間可能還有很大的距離。
我有沒有問過,他為什麼想加入?他想做的是一間需要長期經營的公司,還是一個值得投入一段時間的實驗?他願意承擔哪些責任,又有哪些生活條件,是他現在無法放下的?
更難回答的是:他當時答應的,真的是我以為他答應的那件事嗎?
我說「認真」,可能想的是把公司放在大部分事情前面。對方說「認真」,可能指的是在已經能挪出的時間裡,確實完成自己負責的工作。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很認真,合作起來仍然可能充滿挫折。

團隊研究裡,有個概念叫「共享心智模型」:成員對任務、角色,以及彼此如何配合,有相近的理解。John Mathieu 等人在一項飛行模擬研究中發現,這些理解的相似程度,與後續的團隊合作過程及表現有正向關聯。研究對象是雙人大學生團隊,不能直接拿來替創業團隊下結論,但它幫我看見一個差別:我和夥伴認同同一個方向,並不代表我們已經知道接下來要怎麼一起工作。研究原文
願景可以談得很大,日常的承諾卻需要很具體。
每週能投入多少時間?誰要對哪些結果負責?什麼條件下會轉成全職?如果公司遲遲沒有收入,各自能撐多久?股權、決策權和承擔的風險,彼此又怎麼理解?
這些事,無法靠一句「我也很相信這個願景」自動談妥。
我也得重新檢查,自己當年是不是太快把「能投入多少時間」,當成「有多在乎這件事」的證據。
時間確實重要。公司如果需要有人持續負責,一個人再認同理念,也無法用認同補上所有工作。
但我看見一個人投入的時間比較少,還不能直接知道他為什麼如此。可能是意願,也可能是現實限制,可能是我們對分工的理解不同。我需要先問,才有機會分辨。
即使最後確認,他能提供的時間就是不符合公司當下的需要,這個結論也已經比「你根本不夠認真」精確許多。
我現在想分清楚的三件事
我觀察到的 | 我當時的判斷 | 我還需要確認 |
|---|---|---|
投入時間比預期少 | 不夠認真 | 事前談好多少時間?是意願、現實限制,還是分工認知不同? |
認同願景,行動卻和期待不同 | 沒做到答應的事 | 我們具體同意了哪些責任、風險與投入? |
工作出現落差 | 不適合當共同創辦人 | 需求是否明確?差距能否調整,或應該結束合作? |
這些是我現在會追問的可能情況,並非對當年夥伴動機的還原。
還有一件事,讓我有點不舒服。
當我的態度很快走到「做不到就離開」,夥伴還容不容易把自己的限制說出來?
如果他還沒準備好全職,或開始懷疑這個方向,能不能直接告訴我?我聽到之後,會願意理解,還是立刻把這些話當成他不適合的證據?
Amy Edmondson 對一家製造業公司裡五十一個團隊的研究,發現心理安全感與團隊的學習行為有關。這裡的心理安全感,指的是成員相信自己可以承擔人際風險,例如提出問題、承認錯誤或尋求協助。這項研究沒有證明我的夥伴當年如何感受,但它讓我多了一個需要面對的可能性:我的反應,會不會讓我更難聽見真實的分歧?研究原文
我不能替以前的夥伴回答。
但如果我希望大家誠實告訴我自己能做到什麼,我就得檢查,自己有沒有讓這種誠實變得很難。
共同創辦人當然也有責任說明自己的意願和限制。只是,當我是那個不斷提出期待、推動方向,也準備判斷誰該留下的人,我更需要確認:我是否真的聽過對方的答案。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那位創辦人願意花時間溝通的價值。
提供文章,可以幫助大家增加理解;但文章本身,也可能只是在強化發起者心中的標準。如果談到最後,我能接受的答案始終只有「好,我照你期待的做」,那我對夥伴的認識,恐怕還是很有限。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對話裡有沒有空間讓對方說:我想要的和你不同,或者,我現在只能做到這裡。
聽見這些話以後,我也可能需要調整原本的期待。
當然,多談幾次,不保證我們就能一起走下去。
有些人想建立能長期經營的事業,有些人想先完成一個產品;有人願意承擔很大的收入風險,有人需要穩定的生活。對利益怎麼分、決策由誰做,也可能有很難調和的差異。
我不能因為今天受到啟發,就回頭想像:當年只要我更有耐心,大家一定會留下。
也許談得更清楚,結果反而是更早分開。
那也可能比較負責任。
公司需要繼續運作,其他夥伴也需要知道自己可以依靠誰。如果彼此已經理解差異,也確認沒有可行的合作方式,持續勸對方留下,只會讓大家繼續等待一個沒有根據的改變。
所以,我現在想問自己的,是在判斷「我們不適合」之前,我究竟有責任做到哪裡。
我目前比較能接受的答案是:把公司真正需要的承諾說具體,聽懂對方願意而且有能力承擔的範圍,讓彼此有機會確認差距。如果還有調整空間,就談出能實際觀察的安排,再回頭看合作有沒有改善。
這段工作有界線,也需要雙方參與。我無法替另一個人創造他沒有的意願,更無法要求他承擔和我完全相同的人生代價。
但我可以對自己的判斷負責。
當我說一個人不適合,我應該知道,自己指的是哪一項責任、哪一個承諾,或哪一種無法調和的方向差異。
今天的聊天讓我覺得很有能量。我們都還在做公司,都在處理市場和經營裡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他分享自己的做法,也讓我重新看見,我曾經很習慣的一種反應。
我還無法知道,換一種帶團隊的方式,過去會有多少事情不同。
下一次,當我又想說「做不到就離開」,我希望自己能先停一下,確認我們到底談好了什麼。
我還是可能決定分開。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確定,我真的理解過這個人,也讓他有機會理解,我們正在一起承擔什麼。
研究參考
本文以共享心智模型與心理安全感作為主要框架;其餘研究協助檢查對承諾、衝突與誘因的解讀。下列研究都無法替本文中的個別合作關係判定因果。
共享心智模型。 Mathieu, J. E., Heffner, T. S., Goodwin, G. F., Salas, E., & Cannon-Bowers, J. A.(2000)。The influence of shared mental models on team process and performance.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85(2), 273–283。五十六組大學生雙人團隊的飛行模擬研究,發現任務與團隊心智模型的相似程度,均與後續合作過程及表現正向相關;研究對象並非創辦團隊。原始論文摘要
心理安全感。 Edmondson, A.(1999)。Psychological Safety and Learning Behavior in Work Teams.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4(2), 350–383。一家製造業公司五十一個團隊的研究,發現心理安全感與學習行為相關,並支持學習行為的中介關係。作者明確指出,橫斷面設計無法確立因果。原始論文全文,MIT 課程網站收錄
心理契約與相互義務。 Rousseau, D. M.(1989)。Psychological and implied contracts in organizations. Employee Responsibilities and Rights Journal, 2, 121–139。這篇概念論文將心理契約界定為個人對自己與組織之間相互義務的信念。將其用來理解共同創辦人各自認為對方答應了什麼,屬於本文的情境延伸。原始出版頁
組織承諾的不同成分。 Meyer, J. P., & Allen, N. J.(1991)。A three-component conceptualization of organizational commitment.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 Review, 1(1), 61–89。作者區分因為想留下、需要留下,以及覺得應該留下的不同心理狀態。這篇理論整合沒有提供以工時判定創辦人投入程度的標準。原始出版頁
新創高階團隊的凝聚力與衝突。 Ensley, M. D., Pearson, A. W., & Amason, A. C.(2002)。Understanding the dynamics of new venture top management teams: Cohesion, conflict, and new venture performance. Journal of Business Venturing, 17(4), 365–386。七十家新創企業的資料顯示,凝聚力與較少情緒性衝突、較多認知性衝突,以及較高成長相關。這不代表任何意見衝突都有益,也無法判定某段創辦關係應否繼續。原始論文摘要
創辦人股權分配。 Hellmann, T., & Wasserman, N.(2017;2016 年線上先行出版)。The First Deal: The Division of Founder Equity in New Ventures. Management Science, 63(8), 2647–2666。平均分股的團隊較少取得外部投資;作者指出,關係看來主要來自選擇效應,並非股權分配的因果效果。不能據此宣稱某種分股方式會使人更投入。正式出版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