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STORY · 故事期刊

賈伯斯的四個格子:真正的取捨,發生在好機會之間

格子之外,還有客戶、員工、投入多年的心血,以及可能成功的機會。

TAG Story ·

Bondi Blue iMac G3 側面。攝影:Stephen Hackett,2016 年;CC BY-SA 4.0。

1997 年,賈伯斯重新介入蘋果的經營後,問了一個不需要懂科技,也應該答得出來的問題:

「我該推薦朋友買哪一台電腦?」

當時,光是麥金塔就有十幾種版本,型號從 1400 到 9600,各有規格,各有定位。他找來不同產品團隊,一款一款聽他們解釋。幾個星期過去,卻仍然得不到一個簡單的答案。這段經過,後來被傳記作家華特.艾薩克森記了下來。Walter Isaacson,《Steve Jobs》第 25 章

這個問題之所以尖銳,不在於賈伯斯不懂電腦,而在於它繞過了所有內部說詞,直接站到顧客面前:你們做了這麼多東西,到底希望我買什麼?

後來,賈伯斯走到白板前,畫出四個格子,重新安排蘋果的產品方向。這個場景成了商業史上的經典,也常被濃縮成一個俐落的故事:砍掉產品、集中資源,然後起死回生。Walter Isaacson,HBR〈The Real Leadership Lessons of Steve Jobs〉

但四個格子不難畫。

真正難的是,格子之外,還有客戶、有員工、有投入多年的心血,也有一些未必不會成功的機會。

一家公司,如何在每個決定都合理的情況下失去方向?

賈伯斯的回歸,並不是一開始就以執行長的身分大權在握。1996 年底,蘋果與他創辦的 NeXT 簽訂收購協議;到了 1997 年 9 月,他才接任臨時執行長。當時的財務壓力已十分嚴峻:蘋果在 1996、1997 兩個會計年度,分別虧損 8.16 億與 10.45 億美元。Apple 1997 年 Form 10-K

問題當然不只出在產品數量。然而,龐雜的產品線,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暴露了出來:公司累積了很多決定,卻缺乏一個能讓這些決定彼此一致的方向。

一家公司走到這一步,未必需要犯下什麼荒唐的大錯。

通路希望多一個型號,方便與別家區隔;某群客戶提出需求,看起來也有生意可做;另一個專案已經投入不少,現在停下來,誰都覺得可惜。

每一次增加,都能找到理由。每一次保留,都有人支持。

但個別決定說得通,不代表加在一起,仍然是一門好生意。

產品一多,要維護的軟體、準備的零件、預估的庫存、訓練的業務,也跟著增加。顧客看見的是選擇,組織承擔的卻是一整套持續運轉的成本。即使每款產品都有人需要,也不代表公司有能力把每一款做好。

最難察覺的失焦,就是每一件事看起來都值得做,於是沒有人再問:哪一件最值得?

四個格子,重新分配的是公司的未來

在艾薩克森記述的那場產品會議裡,賈伯斯中止了討論,走向白板,畫出一個二乘二的方格。

上方寫著「一般消費者」與「專業用戶」,側邊則是「桌上型」與「可攜式」。蘋果的任務,是在每個格子裡做好一款產品。Walter Isaacson,HBR〈The Real Leadership Lessons of Steve Jobs〉

如果用後來形成的產品布局來對照,就是:


一般消費者

專業用戶

桌上型

iMac

Power Mac

可攜式

iBook

PowerBook

這四個名字並不是在同一天誕生的。Power Mac 與 PowerBook 原本就是蘋果既有的產品家族,後續持續更新;iMac 在 1998 年登場,iBook 則到 1999 年 7 月才發表,補上消費型筆電的位置。四格是一張逐步落實的產品藍圖,不是某次會議結束後,立刻出現在貨架上的四款新商品。Apple 1999 年 Form 10-K

四格產品布局:一般消費者的 iMac 與 iBook,專業用戶的 Power Mac 與 PowerBook。
1998–1999 年逐步形成的產品布局;四款產品並非在 1997 年同時推出。圖:作者提供。

這張圖的價值,在於它改變了討論的起點。

過去的起點是:我們已經有這些產品,接下來各自該怎麼發展?

新的起點是:我們要服務哪些人?他們在什麼情境下使用電腦?我們準備給出什麼明確的選擇?

前者容易沿著既有部門與專案往外長,後者則要求每一項投入,重新證明自己存在的必要。

1997 年 9 月,賈伯斯在員工演講中說,他們刪掉了產品路線圖上約七成的項目。精確地說,這指的是未來的產品規畫,而非一夕之間把九成在售商品全部下架。Steve Jobs Archive,1997 年員工演講

但只知道「砍掉七成」,還不足以理解他的判斷。更重要的問題是:省下來的資源,要用在哪裡?

賈伯斯在隔年的公開演講中解釋,聚焦四款產品,就有機會讓每款產品都由最好的團隊負責,把更新週期從十八個月縮短到九個月,甚至在第一代上市時,就已經著手開發後續世代。Steve Jobs Archive,1998 年 Macworld 演講

這裡才有值得細想的地方。

他追求的,不只是一張更乾淨的產品目錄,而是讓同一批人才有餘裕,連續把同一件事做好。當團隊不必不停切換戰場,上一代產品累積的經驗,才更有機會完整地進入下一代。

專注的報酬,因此不只發生在當下省下多少錢,也發生在往後每一次改良,能否站在前一次成果之上。

蘋果恢復獲利時,營收其實還在下滑

故事說到這裡,很容易接上一句:賈伯斯靠著專注,救回了蘋果。

這句話並非全錯,卻省略了太多工作。

1997 年 8 月,蘋果與微軟宣布合作。微軟承諾繼續為 Mac 開發 Office 等軟體,雙方進行專利交叉授權,微軟也投入 1.5 億美元,購買蘋果無投票權股票。這不是單純的資金往來,也牽涉到 Mac 使用者能否繼續取得重要的應用軟體。Microsoft 官方新聞稿,1997 年 8 月 6 日

對蘋果而言,把電腦做好,與確保顧客買回去之後有軟體可用,不能分開處理。產品策略必須與合作關係、營運能力一起成立,才有意義。

財報也呈現了比「新品大賣」更複雜的轉型過程。

1998 會計年度,蘋果恢復獲利,淨利達 3.09 億美元。但同一年的營收,卻從前一年的 70.81 億美元,降至 59.41 億美元,減少約 16%。毛利率由約 19% 提升至 25%,期末庫存則從 4.37 億美元降至 7,800 萬美元。Apple 1999 年 Form 10-K,1997–1998 年度比較

換句話說,蘋果並沒有先把生意做得更大,才重新站穩。

它在營收仍然縮減的時候,改善了產品組合、費用與庫存管理。當然,兩年的損益差距也受到併購相關費用、重整費用與投資收益影響,不能全部算成產品精簡的功勞。Apple 1999 年 Form 10-K,營運成果分析

我更在意的,是這組數字對經營者提出的問題:

如果保住營收的代價,是讓組織繼續背負低效率與複雜度,你願不願意讓公司先變小一點?

這比在台上說「我們要專注」,難得多。因為營收少掉的部分立刻看得見,能力重新累積的成果,卻未必能在下一季交代。

也因此,不能把這場轉型理解成一位天才畫了張圖,其他人照著做就好。四宮格提供了方向,接下來仍然需要有人重整通路、處理庫存、終止專案,把產品按時交到顧客手上。

白板上的決策,只有進入這些日常工作,才開始產生效力。

真正難放下的,往往不是壞點子

拒絕一個明顯不合理的提案,通常不需要多少勇氣。

比較難的是,它確實有人要、確實可能賺錢,甚至你也相信,只要再投入一點,就有機會做起來。

「再留一下看看。」

對創業者而言,這句話尤其有吸引力。停掉一件事,就必須承認先前的投入未必能收回;保留它,至少還能保留一個尚未被證偽的未來。

問題是,這個未來並不免費。

專案即使沒有新增預算,仍可能占用主管的判斷、核心成員的時間,以及團隊對優先順序的理解。那些成本未必會獨立出現在損益表上,卻會出現在主力產品延後的時程裡,或始終無法完成的改善裡。

一個機會的成本,不只是為它付出多少,還包括因此讓哪一件事,少得到了本來需要的投入。

所以,我認為真正有用的取捨,不該停留在「這個專案有沒有價值」,而應該繼續往下問:它值得占用我們最稀缺的哪一種資源?與它競爭同一批資源的事情,又是什麼?

如果停止一個專案,卻沒有決定人力與時間要轉去哪裡,那比較接近縮編,還算不上清楚的策略。

但反過來,也不能把專注當成停止探索的藉口。尚未驗證的市場,仍然需要實驗;押錯方向之後,投入得更集中,也可能只是更快耗盡資源。

比較務實的做法,是把探索與承諾分開:新的可能,可以用有限預算、明確期限去驗證;真正選定的核心,則應該獲得足以完成它的連續投入。

不是每一個想法,都需要立刻升格成一條產品線。

格子之外,還有一群等著被交代的人

談賈伯斯的取捨,我最後想留下的,卻不是那張白板。

而是一封與抗議有關的信。

1998 年 2 月,蘋果宣布停止開發 Newton 作業系統及相關產品,包括 MessagePad 與 eMate。對公司來說,這是收斂資源;對依靠這個平台工作的開發者而言,卻可能是整份事業計畫被迫中斷。參與籌辦抗議的開發者 Adam Tow,後來就記下了自己當時的失落,以及動員社群前往蘋果表達不滿的經過。Adam Tow,Newton 抗議回憶

Apple Newton MessagePad 100 與觸控筆的實物照片。
Newton MessagePad 100 與觸控筆。攝影:Felix Winkelnkemper,2019 年;CC BY-SA 4.0。產品實物照片,非 1998 年抗議現場。僅調整顯示尺寸。

3 月 6 日,賈伯斯寄信給員工。他知道部分 Newton 使用者與開發者準備到公司抗議,請大家預留場地,提供咖啡與熱飲;同時也表明,停止開發的決定經過慎重考量,不太可能改變。Steve Jobs Archive,1998 年 3 月 6 日信件

這個細節,讓「說不」有了比較完整的樣子。

你可以理解對方的失望,卻不因此撤回判斷。你也不必把被取消的產品貶得一文不值,才能證明自己的決策正確。

那封信當然不能抵銷使用者與開發者承受的損失。但至少它沒有用一個含糊的承諾,把結束無限往後拖。

而結束也不等於撒手不管。蘋果當時的停產公告,仍承諾支援既有使用者,並與客戶及開發者處理轉換。對任何公司來說,停止新增投入與履行既有責任,本來就是兩件需要分開處理的事。Apple 1998 年停產公告,由 Adam Tow 收錄

我們很容易欣賞一個人刪除專案時的果斷,卻忽略果斷之後,還有交接、承諾與關係需要收拾。真正的經營責任,不能只停在拍板的那一刻。

賈伯斯後來對艾薩克森說:

「決定不做什麼,與決定做什麼一樣重要。」Walter Isaacson,HBR〈The Real Leadership Lessons of Steve Jobs〉

讀到這裡,這句話就不只是時間管理的提醒了。

它要求經營者承認資源有限,說清楚什麼更值得,並親自面對那些選擇帶來的失望。四個格子之所以有用,不是因為它能容納所有人的期待,而是它終於讓某些期待有了邊界。

對我來說,這個故事最後留下的,是那個同時準備熱飲、也準備維持決策的早晨。

四格之外,並不全是毫無價值的東西。

只是蘋果終於決定,不再用自己的未來,替每一種可能買單。


圖片來源與授權:封面 iMac G3 — Stephen Hackett/512 Pixels,CC BY-SA 4.0;Newton MessagePad 100 — Felix Winkelnkemper/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照片僅調整顯示尺寸;四宮格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