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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才是最需要學會配置的資本
CEO 筆記|注意力經濟、認知科學與創辦人的日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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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
花了八個小時工作,回頭檢查進度,卻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沒完成。
這是我最近經常遇到的問題。
身為創辦人,我每天需要在產品開發、行銷、營運、財務與市場研究之間切換。很多時候,我正在開發一項功能,突然想到另一個或許更好的解法。
腦中很快浮現了新的產品構想、潛在客群,甚至是可以立即執行的 Go-to-Market 策略。
於是,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打開另一個視窗,開始研究這個想法。
研究到一半,又想到某封需要回覆的 Email,或是另一項值得改進的功能。
等到一天結束,瀏覽器開著十幾個分頁,手上有好幾件進行到一半的工作,卻沒有一項真正完成。
有趣的是,這整個過程並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
恰恰相反。
因為每個想法都與工作有關,每次切換也都有合理的理由。我一直在學習、研究、思考新的可能性,甚至覺得自己非常有效率。
直到回頭檢視成果,才發現:
擁有很多想法,容易讓人產生正在進步的感覺;但真正的進步,仍然需要把想法變成成果。
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時間管理。
我們習慣計算一天有多少小時可以工作,卻很少認真檢視,這些時間裡有多少注意力真正投入了最重要的事情。
而我逐漸發現,對創辦人來說,注意力可能比時間更值得管理。
一、原來,很多干擾都是我們自己發起的
2025 年,一篇發表於 Proceedings of the 4th Annual Symposium on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for Work 的研究,提出了一個值得注意的發現。
研究者邀請 15 位知識工作者,各自錄製一段事先安排、長達一小時的真實工作過程,再由參與者自行標註活動內容。
結果發現,受試者平均每約 3.5 分鐘 就會偏離一次主要任務。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中的自發性中斷,占所有偏離主要任務時間的將近 60%。
這裡需要釐清:60% 指的是離題時間的比例,並非六成的中斷次數。研究樣本也只有 15 人,因此不能將這組數字視為所有現代工作者的平均專注能力。
但它仍然揭露了一個值得重視的現象。
我們的注意力不只會被主管、同事、通知或外部事件打斷,也經常是自己主動選擇轉移。
對我而言,最常發生的就是突然想到一個新點子。
我不覺得自己正在分心,反而認為自己發現了一個值得把握的機會。
這也是創辦人很容易面臨的矛盾。
我們需要保持好奇心,持續尋找新的可能性;但如果每個想法都取得立即執行的優先權,就很難讓任何一件事獲得足夠完整的注意力。
問題不在於想法太多,而在於我們太容易把剛想到的事情,當成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
新點子,值得現在切換嗎?
如果價值尚未驗證,也沒有即將消失的機會,就先記下要解決的問題與驗證方式,回到原本工作。
情境皆為示範。位置取決於當前目標與實際代價,並非固定評分;重大安全、法律與營運風險應升級處理。
二、每一次切換,都可能帶來看不見的成本
2024 年,美國愛荷華大學的研究團隊在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發表了一篇關於 Task-switching Cost(任務切換成本)的研究。
研究者讓參與者執行具有不同規則的知覺判斷任務,並測量規則切換對反應時間的影響。
他們發現,當前後任務的規則差異愈大,切換所造成的反應時間成本也會增加。
這項研究測量的是實驗室中的認知反應,不代表我們每次從寫程式切換到行銷工作,都必然損失某個固定分鐘數。
但它提供了一個理解任務切換的基礎:
切換工作時,我們需要重新配置腦中正在使用的任務規則與相關資訊。
想像你正在開發產品。
你已經理解目前的程式架構,知道哪個元件需要修改,也正準備解決一項技術問題。
突然,一個行銷點子出現。
你開始思考目標客群、內容策略、定價與轉換率。
過了一段時間,你重新回到程式碼,卻必須再次確認剛才改了哪些地方、原本的問題是什麼,以及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工作並沒有消失,但你需要重新建立原本的思考脈絡。
心理學家 Sophie Leroy 對此提出過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概念:Attention Residue(注意力殘留)。
2018 年,她與 Theresa Glomb 在 Organization Science 發表研究,透過四項研究發現,當人們被迫中斷未完成的工作,尤其預期之後必須在時間壓力下返回時,部分注意力可能繼續停留在原本任務,影響接下來工作的表現。
換言之,即使人已經開始執行下一件工作,注意力也未必完全跟著轉移。
這讓我更能理解,為什麼一天做了很多事,卻不一定有相稱的成果。
任務切換的代價,除了切換本身的時間,也可能包含重新理解工作、恢復思路,以及未完成事項持續占據心思所帶來的成本。
當然,必要的切換仍然有其價值。
如果遇到緊急客戶問題、重大風險,或更重要的新資訊,我們本來就需要調整優先順序。
真正值得減少的是那些沒有充分理由、只是因為新鮮或突然想到,就立即發生的切換。
人到了下一件事,心思卻可能還在上一件。
開始處理 B 時,對未完成任務 A 的思緒可能繼續占據心思,影響 B 的表現。
三、當整個網路都在爭奪我們的注意力
1971 年,經濟學家 Herbert Simon 就曾提出一個深刻的觀察:當資訊愈來愈豐富,人們需要處理資訊的注意力,反而成為稀缺資源。
五十多年後,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明顯。
Email、社群媒體、短影音、新聞、即時通訊,以及各種 AI 工具,都在爭取我們有限的時間與投入。
從商業角度來看,這並不難理解。
對依賴廣告營收的平台而言,用戶的觀看、互動與停留,可以轉化成廣告曝光與商業收入。推薦系統因此具有提高用戶參與的經濟誘因。
但平台希望我們持續投入的內容,不一定就是當下最值得我們投入注意力的內容。
2026 年,發表於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的一項研究,讓 180 位大學生在完成 Stroop 認知測驗時,接收模擬社群媒體通知。
結果發現,通知會造成短暫的資訊處理減速,平均持續約七秒,而且通知與個人的相關程度、日常查看手機的習慣,都與干擾程度有關。
這七秒並不是每次分心後恢復深度工作的完整時間,而是特定認知實驗觀察到的短暫效果。
另一篇 2024 年的研究則更加有趣。
研究者 Katy Tam 與 Michael Inzlicht 進行七項實驗,共有 1,223 位參與者,研究人們為什麼會不斷切換數位內容。
他們發現,人們有時因為無聊而切換影片,期待下一個內容能帶來更多刺激。
但在多項影片實驗中,頻繁切換反而增加了無聊感,也降低了投入程度與滿意度。研究在文章閱讀等情境下的結果則沒有同樣一致。
這項研究並沒有直接證明短影音會讓創辦人失去工作能力,卻提醒我們一個有意思的悖論:
為了逃離無聊而不斷尋找刺激,可能讓我們更難真正投入眼前的事物。
對我而言,這也不只發生在 Reels 或 Shorts。
有時候,正在進行的工作遇到瓶頸,新點子就顯得格外吸引人。
原本的工作已經出現困難,需要耐心處理;新的想法卻還沒有面對實際執行的限制。
於是,我們很容易拿一個已經知道困難的計畫,與另一個尚未經過現實檢驗的構想比較。
後者自然顯得更有潛力。
但這不表示它真的比較重要。
四、創辦人需要好奇心,也需要完成事情的能力
不過,我不認為所有任務切換都是壞事。
如果我們完全拒絕接觸新資訊、探索其他想法,也可能錯過重要的發現。
2023 年,Duke University 的認知科學研究者 Tobias Egner 在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發表一篇研究綜述,討論兩種重要的認知能力:
Cognitive Stability(認知穩定性):維持當前目標、抵抗無關干擾的能力。
Cognitive Flexibility(認知彈性):當目標或環境改變時,能夠適時調整、切換任務的能力。
這篇文章整合認知控制研究,並沒有直接測量創造力或證明頻繁切換能提高創意。
不過,2025 年明尼蘇達大學的 Wilma Koutstaal 在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發表的研究,提供了更直接的創意思考證據。
研究讓參與者自行決定持續思考、切換題目,或返回之前的問題。
結果發現,在發散性思考任務中,持續深入與適度轉換,都與產生更多、更新穎的想法有所關聯。
這些結果不代表工作中愈常切換愈有創意,也不能直接套用到產品開發的實際績效。
但它們至少讓我們理解,探索與專注都具有價值,只是服務於不同的目標。
對創辦人來說,Exploration(探索)讓我們發現市場、技術與產品的新可能。
Execution(執行)則讓這些可能性經過驗證,逐漸形成能交付給使用者的成果。
我仍然希望自己能不斷產生新想法。
因為那份好奇心,確實幫助我連結不同領域的知識,找到值得解決的問題。
但我也開始意識到:
有能力發現機會,與有能力決定何時投入機會,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新的想法值得被認真對待,卻不代表它必須立即打斷眼前的工作。
五、我開始練習的,是把選擇權拿回來
最近,我正在練習一件很簡單的事。
當我正在工作,突然很想查看 Email、回覆訊息,或開始研究另一個想法時,我會先提醒自己:這件事真的需要現在處理嗎?
如果不需要,就讓它先留著。
有趣的是,當我成功抵抗這種切換的衝動,並回到原本的工作時,反而會產生一種滿足感。
那種感覺來自,我開始有意識地選擇自己的注意力要放在哪裡,而不是被每個突然出現的念頭帶走。
目前我最常使用的方式,是替新想法留一個位置。
當腦中出現新點子,我會快速記下它想解決的問題、可能帶來的價值,再放進 Backlog。
之後安排時間重新評估。
如果它真的值得研究,晚一點再看,通常仍然可以進行;如果涉及即將消失的機會,也可以依其急迫性重新排序。
如此一來,我既不需要壓抑好奇心,也不必讓每個想法立即取得執行權。
把「想到」與「現在執行」之間,留一道判斷。
- 留下接續筆記
- 有意識切換
例如:服務異常或重大風險
- 收進待辦清單
- 繼續原本工作
另排探索時段,重新檢驗想法
回顧清單時,再決定哪些值得投入。
必須切換時,接續筆記可以這樣留
- 目前做到哪裡
- 功能流程已接上,正在檢查錯誤處理。
- 還有什麼問題
- 需要確認逾時後,會不會重複送出。
- 回來後第一步
- 先重現逾時情境,再檢查送出條件。
以上為工作情境示範。
本文實務整理;接續計畫參考 Leroy & Glomb(2018)。
另外,我也開始嘗試在每個工作時段先確定一項具體成果。
例如,完成一個功能、寫完一個章節,或整理出一份可以做決策的研究結論。
在這段時間裡,先減少通知,把手機放遠一點,不需要一直重新決定現在應該做什麼。
這不只是個人感受。
2025 年,一項發表於 PNAS Nexus 的隨機對照試驗,研究限制手機行動網路使用,是否會影響人們的注意力與心理狀態。
研究納入 467 位參與者,在為期一個月的設計中,安排其中兩週封鎖手機上的網路存取,但保留一般通話、簡訊及電腦上網。
結果發現,限制手機網路存取期間,參與者的持續注意力測驗、主觀幸福感與心理健康指標有所改善。
不過,只有 119 人達到研究預先設定的高度遵循標準,因此仍須考慮實際遵循程度與樣本限制。
這項研究並沒有要求所有人放棄科技,而是提供了一個值得參考的方向:與其完全依賴意志力,不如主動減少環境中的非必要干擾。
還有一個方法也很實用。
Leroy 與 Glomb 在前面提到的 2018 年研究中發現,當工作必須被中斷時,短暫思考並寫下如何返回原任務的計畫,有助於降低轉向下一項工作時的 Attention Residue。
因此,如果我真的需要暫停,我也可以先留下一句話:
「目前做到哪裡?還有什麼問題?回來後的第一步是什麼?」
這項研究直接測量的是中斷後執行下一項工作的表現,而非證明人一定能更快回到原工作。但這樣的安排,至少能讓下一次接續工作時有更清楚的起點。
六、注意力,是值得長期累積的能力
我曾經把時間管理理解成:如何在一天內安排更多工作。
現在,我開始更在意另一個問題。
如何讓真正重要的事情,得到足夠完整的注意力?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日常的安排。
我們可以減少不必要的例行決策,預先安排固定工作時段,把相似的行政事項集中處理,讓更多時間與心力留給需要深入判斷的工作。
但這不代表每個人每天只有固定數量的「好決策」可以使用。
關於意志力耗竭、Decision Fatigue 等理論,學術界仍存在方法與重現性的爭論,不能簡化成人的決策能力會像電池一樣,使用一次就必然減少一格。
我更願意從實務角度理解這件事:
當環境更簡單、優先順序更清楚,我們便不需要在每個時刻,都重新與所有可能性談判。
身為創辦人,我知道未來仍然會有很多新點子。
也會有想回覆的訊息、值得閱讀的研究,以及突然發現的市場機會。
我不希望自己因此變得不再好奇。
相反地,我希望保留那份探索世界的熱情,同時學會更有意識地配置注意力。
畢竟,新的機會永遠不會停止出現。
我們真正有限的,是能投入其中的時間、注意力,以及讓事情走向完成的能力。
Attention Is the New Currency.
每一次選擇專注,都像是把有限的資本,投入一項自己認為值得的事情。
我們無法決定每個念頭何時出現,也無法避免所有干擾。
但我們可以練習決定,哪些值得現在投入,哪些值得稍後探索。
讓好點子有地方留下,也讓重要的事情有機會完成。
研究與延伸閱讀
- Talypova et al.(2025)|Are Six Minutes of Focus Enough? — 工作情境中的任務切換與自發性中斷。
- Bustos et al.(2024)|Task Switch Costs Scale with Dissimilarity between Task Rules — 任務規則差異與認知切換成本。
- Leroy & Glomb(2018)|Tasks Interrupted — Attention Residue 與 Ready-to-Resume Plan。
- Tam & Inzlicht(2024)|Fast-forward to Boredom — 數位內容切換與無聊感的雙向關係。
- Fournier et al.(2026)|Attention Hijacked — 社群通知造成的短暫認知干擾。
- Egner(2023)|Principles of Cognitive Control over Task Focus and Task Switching — 認知穩定性與認知彈性的理論綜述。
- Koutstaal(2025)|Self-guided Transitions and Creative Idea Search — 發散性思考中的持續探索與自主切換。
- Castelo et al.(2025)|Blocking Mobile Internet on Smartphones Improves Sustained Attention — 限制手機網路的隨機對照試驗。
- A Multisite Preregistered Paradigmatic Test of the Ego-Depletion Effect(2021) — 意志力耗竭理論的多實驗室重現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