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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說好要 All In,卻沒說好要付出什麼
願景一致,不代表優先順序一致;優先順序一致,也不代表願意承擔相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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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想創業嗎?你願意 All In 嗎?」
這是我過去尋找創業夥伴時,經常問的一個問題。
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肯定的。
大家談著同樣的願景,期待打造一間有價值的公司,也都相信,只要足夠努力,總有一天可以做出成績。
但幾個月過去,我逐漸發現一件事。
我們說著同樣的話,心裡想的卻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事。
二十一歲時,我開始了第一段創業旅程。
當時的兩位合夥人都已經擁有自己的事業。公司帳上有一筆對當時的我而言相當龐大的資金,而我第一次擔任 CEO,甚至還不太清楚該如何運用這些資源。
我以為自己必須像個真正的 CEO,訂定目標、安排工作、推動所有人一起前進。
但每當我試圖加快進度,得到的回應卻是:
「放輕鬆,我們就是一起做點有趣的事情。」
那時我才慢慢意識到,對我而言,這是一份需要全心投入的事業;對已經擁有其他公司的他們而言,這可能只是眾多機會中的其中一個。
我們沒有誰比較正確,只是這個差異,比我原先想像的更加重要。
後來,在另一段創業經歷裡,我再次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我曾經和一位眼裡充滿熱情的夥伴合作。最初,我們對產品、未來和創業充滿想像。
但當我們接觸了一些潛在客戶,又遭到一位 Angel Investor 拒絕後,他提出了停止專案的想法。
當時的我很難接受。
我們才剛開始,甚至還沒有真正驗證市場。怎麼能因為這些挫折,就如此迅速地決定放棄?
最後,我選擇結束合作。
很長一段時間,我把這樣的經歷理解成一件事: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創業,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承擔創業的風險。
直到最近,和一位學弟聊起這些故事,我才開始重新思考。
或許,問題不只是誰缺乏熱情。
而是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定義過,什麼叫作全力以赴。
一份從未寫下來的契約
1989 年,組織行為學者、現任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教授 Denise Rousseau,在一篇研究中討論了 Psychological Contract,中文通常翻作「心理契約」。
它指的是:人們對一段合作關係中,彼此應該履行哪些承諾與義務,所形成的主觀認知。
這與法律上的契約不同。
許多時候,即使沒有寫下來,我們也會相信對方曾經答應過某件事。
這個概念原先主要用來研究組織與成員之間的關係,但我發現,它同樣能幫助理解創業合夥人的相處。
例如,兩個人說好要 All In。
一個人的 All In | 另一個人的 All In |
|---|---|
一個人的意思可能是,每週投入二十小時,把公司當作目前最重要的副業。 | 另一個人的意思卻是,辭去工作、投入積蓄,即使半年沒有收入也願意繼續。 |
兩個人都可能真心相信自己正在全力以赴。
問題是,當承諾沒有被具體定義,每個人就會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對方是否值得信任。
久而久之,一個人覺得自己承擔了所有責任,另一個人卻可能覺得,自己明明已經付出了當初願意付出的一切。
這是我以前沒有真正想清楚的地方。
我曾經以為,只要願景一致,大家自然會朝同一個方向努力。
但願景一致,不代表優先順序一致。
優先順序一致,也不代表願意承擔相同的代價。
可是,堅持就一定比較好嗎?
這裡還有一個值得反過來思考的問題。
如果一位創業者在遭遇挫折後選擇退出,我們真的能因此判斷,他缺乏 Commitment 嗎?
1976 年,組織行為學家 Barry Staw,發表一項關於 Escalation of Commitment(承諾升高)的研究。
他在模擬投資決策的實驗中發現,當決策者必須為先前的不良結果負責時,反而可能投入更多資源,試圖證明自己原本的決定是正確的。
換句話說,有時候我們繼續投入,不是因為機會變得更好,而是因為太難接受先前的投入可能沒有回報。
這讓我重新檢視自己過去的一個判斷。
我曾經不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那麼快決定停止一間公司。
但如果市場已經給出足夠清楚的訊號,及早退出,也可能是理性的選擇。
反過來說,不肯放棄,也未必代表真正的勇氣。
這兩件事之間,最重要的差別不是誰撐得比較久,而是彼此是否願意根據相同的事實,重新討論當初的承諾。
市場改變了,可以調整方向。
財務條件改變了,可以重新分配責任。
甚至不再相信原本的願景,也可以坦誠提出。
真正傷害合作關係的,未必是意見不同,而是某個人已經改變了決定,另一個人卻還在依照過去的承諾付出。
後來,我開始重新理解 Commitment
我一直是個希望事情快速推進的人。
發現問題,就想解決;提出想法,就希望得到回應。
過去我很容易認為,沒有跟上步調的人,就是不夠重視這件事。
但現在回頭看,速度並不等於責任感。對方沒有把某件事放在第一順位,也未必代表他不在乎。
同樣地,我願意投入更多時間、金錢或機會成本,也不代表別人就有義務做出相同的犧牲。
這些差異,本來就應該在合作開始之前被討論。

我仍然相信創業需要高度的 Commitment,也相信合夥人應該共同承擔風險,而不是讓某一個人獨自面對所有困難。
但我如今更在意的,不是彼此能不能說出多麼遠大的夢想,而是能不能誠實說清楚自己的界線。
因為真正考驗一段合作關係的,從來不是一切順利的時候。
而是當市場不如預期、資金開始緊張、個人生活與公司利益發生衝突時,我們是否還能坦誠地坐下來,決定下一步。
那時候,共識才真正有了重量。
最近和學弟聊完,我發現自己其實也在重新理解過去幾次創業的得失。
我不認為結束合作必然是失敗,也不希望用今天的理解,輕易否定當時任何一個人的選擇。
我只是開始相信:
好的合作,不是要求每個人付出一樣多,而是讓每個人清楚知道,自己承諾了什麼,也理解別人願意承擔什麼。
下一次,當我再次遇到一位想一起創業的人,我想我不會只問:
「你願意 All In 嗎?」
我更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這件事比我們想像中困難得多,你願意為它放棄什麼?又有哪些事情,是你不願意犧牲的?」
因為我逐漸明白,真正的信任,不是建立在我們說過多少相同的話,而是建立在我們能否坦誠面對彼此不同的選擇。
研究參考
Denise M. Rousseau(1989),Psychological and Implied Contracts in Organizations,Employee Responsibilities and Rights Journal。
Barry M. Staw(1976),Knee-Deep in the Big Muddy: A Study of Escalating Commitment to a Chosen Course of Action,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Performance。
圖片來源
封面:Swello/Unsplash;內文:Windows/Unsplash。兩圖依 Unsplash License 使用,均為情境示意。

